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东坡路旁,有一尊徐复夫子的汉白玉塑像。徐复(1912—2006),常州人,著名语言学家,曾任南师大教授、《辞海》编委、中国训诂学会会长、江苏省语言学会会长。夫子学问精深,一生桃李满天下,沾溉后学颇多。这些年来,我常常想起夫子,总是感到夫子的目光还在注视着我,鼓励着我在学术之路上努力前行。

中大楼前徐复先生塑像
1982年初,夫子与钱玄、张芷先生共同为南师中文系三年级的本科生开设《古汉语专题讲座》选修课。那是一个小说、诗歌盛行的年代,选修训诂学的总共只有20人左右。我当时是二年级的学生,仰夫子的高名,贸然走进教室,旁听夫子讲授的《敦煌变文词语研究》。这是我与夫子第一次单独接触。课间休息时,夫子走到我座位边轻声问道:“你是三年级的?”我老实回答:“不是,我是二年级的。”“不要紧的,有兴趣听,是好事。能听懂吗?”“不太懂。”我自知没有撒谎的能力,只好如实回答。夫子点点头:“可能是因为我讲不好普通话。”
说实话,我靠那时仅有的一点古汉语基础,要想听懂夫子精深的专题讲座,是根本不可能的,但是我绝没想到夫子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。从这以后,夫子每次发讲义,都会为我这个旁听生单独留一份。在学习资料十分稀缺的年代,我明白,这份讲义饱含着夫子对后学的鼓励和期许。1983年秋,南师首届古文献专业顺利开办,夫子是首任专业主任。当时我的学业虽然很重,还是抽空旁听了古文献专业的一些课程,专业的不少老师都曾为我这个编外学生单独留过讲义。正是有夫子这样的老师们的关爱,我逐渐走上了学术之路。
1982年秋,中文系举办校庆学术报告会。用师生交流学术成果的方式为学校庆祝生日,是南师当时的传统。我有幸旁听了夫子以及张芷、钱玄、吴金华先生在语言组作的学术报告。张芷先生报告的主题是《杨树达年谱》,重点介绍他做《杨树达年谱》的缘起和方法。报告结束后,张先生来到台下,听其他老师的报告。他刚好坐在我的旁边,询问我的籍贯,听说我是仪征人,便对仪征刘氏学术赞不绝口,并问我是否知道刘师培,我尴尬地摇摇头。张先生颇觉惋惜,说:“仪征人应该晓得他。”我觉得很丢人,便下决心弄清楚刘师培的生平。张先生鼓励我从《刘师培年谱》入手,积累资料,逐步深入,并将这一情况转告了夫子。夫子听后,非常开心,让张先生约我去家中见面。在张先生的指点下,我第一次登门拜访夫子。夫子鼓励我说:“您还这么年轻啊,好啊。张先生跟我讲了,你有志向做刘师培的研究。这个事情很好,要做。刘师培学问是非常好的,值得你研究一辈子,要坚持做下去。”从此以后,每次校园偶遇,夫子都关切地询问刘师培研究的进展,鼓励我继续坚持下去。

前排:徐复先生
后排右起:张中教授、吴金华教授、本文作者
在夫子和张芷先生的热情鼓励和悉心指导下,我把全部的课余精力投入到刘师培生平资料的搜集整理上。1984年毕业前夕,由仪征县志办公室资助,10万多字的《刘师培年谱》油印本刻印完成。我带着油印本面谒夫子,夫子很高兴。听说只印了40本而且蜡纸已毁,夫子叹息道:“你应当告诉我的。我有工资,可以帮你多印一点的。”此后,夫子通过各种渠道,帮助争取《刘师培年谱》正式出版的机会。



《刘师培年谱》
我有意将《刘师培年谱》作为夫子九十寿辰的贺礼正式出版,1999年夏天,便再次面谒夫子,为《刘师培年谱》乞序。夫子欣然命笔,写下了“望能勤勉不辍,继续深研,必当有成”的嘱托。经过多方努力,直到2003年《刘师培年谱》才由广陵书社正式出版。2004年春,我带着样书,面谒夫子。夫子询问我下一步的打算。我向夫子承诺:抓紧编纂《刘申叔遗书补遗》,作为夫子百岁寿礼。同时,着手准备《刘申叔先生遗书》的点校工作。夫子听了非常高兴,说:“好啊。你抓紧做,也许我还能为《补遗》也写个序呢。”可惜的是,《刘申叔遗书补遗》即将送排的时候,夫子竟溘然仙逝。我深感自责:如果再多花些业余时间抓紧去做,夫子是可以看到《补遗》样书的啊!2008年,162万字的《刘申叔遗书补遗》正式出版时,我自己写了一篇前言,而将序的位置永远留给夫子。2022年《刘师培年谱(增订本)》出版时,书前仍然保留着夫子1999年11月写的序。夫子去世后,我带着愧疚和责任,催逼自己,利用所有业余时间,集中精力从事《刘申叔先生遗书》的点校工作,一刻不敢懈怠。2014年,在国家出版基金的资助下,600万字的点校本《仪征刘申叔遗书》正式出版,我终于兑现了当初对夫子所作的承诺。
夫子治学谨严,一丝不苟,每发一论,务期精当。《徐复语言文字学丛稿》《后读书杂志》中,收录了夫子不少早期论文。晚年结集成书时,除了补充个别的新例证,所有核心论断无一需要修正。其自律之严、钻研之深,从中可见一斑。夫子晚年所著《訄书详注》,对章太炎先生原著中所涉外国人名、著作名进行了回溯,注出其外文名、生卒年、主要学术观点和思想贡献。这类考证,费时费力,难度极大,然而颇便于今天的读者学习和研究。我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刘禾老师合作出版《天义·衡报》校注本时,借鉴了夫子的这一做法,对其中所涉欧美、日本人名、地名、著作名、事件名也尽可能地作了回溯式注释。其中甘苦,深有体会。后来北京大学《马藏》编研中心在整理中国早期马克思主义传播文献时,也采用了这一做法,所出《马藏》各卷也全部作了这种回溯式注释,较好地解决了晚清民国时期译名不统一所带来的阅读困扰。这应当是夫子自己始料所未及的。
夫子奖掖后学,视繁荣学术为己任。夫子是中国训诂学会和江苏省语言学会的创办者之一,并长期担任两会的会长,为中国训诂学事业繁荣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。1987年江苏省语言学会第6次年会期间,夫子为与会人员作学术报告,赵航先生命我详加记录整理,后来以《古汉语研究示例》为题,发表在《扬州教育学院学报》1988年第1期上。记得当时在徐州师范学院,我将第一稿送到夫子房间时,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,便请夫子明天再审。夫子坚决不同意,说:“明天有明天要做的事,我马上就看。看完了,你辛苦一下,明天早晨请赵航先生再审一遍。”赵先生看完后,我将第二稿再送夫子审定。第二天上午,夫子将第三稿退回,内夹一纸条:“此稿已定,烦请赵航先生复审。最后一段改得好。大家辛苦了。鸣谦。”夫子所说的“最后一段”,实际上是夫子第一天晚上和我们几位年轻同志谈话的主旨:“我们的年轻同志,要好好读书,要多动脑筋,还要把学到的东西贯通起来。只要肯下功夫,总会有心得的。大家都来搞,每人搞一点,几年下来,我们江苏的语言学研究就会兴旺起来,全国的研究也会兴旺起来。这样,我们才能作出成绩,无愧于前人,怎么会不令人高兴呢!”这是夫子对我们后学最大的期盼。

徐复先生与本文作者合影
夫子宽厚待人,在学术界有口皆碑。许多外地学者,只要提起夫子,都一致评价:“你们江苏语言学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好先生。”省语言学会某次年会期间,有一位中年学者请夫子吃饭,同时邀请了所在学校的领导和知名教授参加,主要是其本人将申报职称。生性耿直的唐文先生坚决反对:“先生就不记得他在南师读书时是如何批斗你们老先生的啦?”夫子和蔼地说:“不要这样想。人家那时只是一个大孩子,不太懂事。现在有点小事,求我出个面,说明他还认我这个老师,说明人家知道过去做的是不对的了,这不就好了吗?”结果,夫子还是去参加了活动。夫子一生除了为许多语言学专业著作撰写序言,也为不少语言学爱好者的普及型书籍撰写过序言,这些序言,大部分收入《徐复序跋集》中。在夫子的热情鼓励和大力支持下,许多和我一样的业余爱好者,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努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。
夫子总是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,而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。1992年11月,扬州语言学会第二次年会在仪征召开,当时,各方面的条件都非常简陋,尤其是接待条件很差。讨论的地点在教育局会议室,与会代表住在学生宿舍,应邀出席会议的夫子和张中、吴金华先生只能安排在条件略微好一点的政府招待所。夫子到仪征后,发现与代表们不住在一起,坚决不同意,说:“别人能住的,我也能住,不要搞特殊。大家都住在一起,方便交流。”无论我怎么解释,夫子就是不同意,最后他还是和大家一起住在了学生宿舍。在今天看来,经费那么困难,还要坚持开学术年会,确实很难想象;而像夫子这样的学术大家,开会时住学生宿舍,更是不可想象。
我是一个无神论者,但我现在宁愿相信有天堂。如果有天堂,天堂里一定有大学,也一定有学生,也一定允许学生去旁听自己有兴趣的课。这样,等再见到夫子的时候,我就可以再做夫子的学生。夫子,您还愿意教我这个不太用功的学生吗?
以上转自《常州日报》2025年7月26日A3版,作者万仕国,图片为本公众号排版所加。
作者简介:
万仕国,1984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,曾任网赌
兼职教授,广陵书社特约编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