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学理论课的目标是什么?
一件事情曾经给我很大的刺激。一次,遇到一位上世纪80年代的校友,早已从事与文学无关的工作。他问我是教什么课的。我告之:文学理论。不料,他居然流利地背出了一段自己在学校学过的教材。背完,面露得色。可见,在学校时,这门课学得不错。可是,我听后,感到的却是深深的悲凉。因为,他记得的,还是以群主编的教材,观点已很"陈旧",与现在的教材已是睽违甚远。可是,他以为,背下来的这些,就是"文学理论"。
如果说,大学,就是忘掉所学的知识后剩下的东西,那么,这样的"记住",至少对于理论课来说,堪称悲剧。这种悲剧,当然与授课分不开。因为,把理论当作知识课程来灌输,往往是造成如此学习"成果"的重要因由。文学理论,应当点燃用理论的方式思考文学的智慧火苗,进而养成理论思维的习惯。最理想的目标,或许是:用文学的方式观照一切,用理论的方式探究一切。因而,文学理论课更重要的任务,应当是让学生"忘记"知识,学会"理论"。
学习“理论”
"让我们理论理论吧!"
"谁跟你理论?!"
"你不讲理啊?"
"对!我就不讲理,你能怎么着?"
这里的"理论理论",乃动词也。正如先有动词的"歌",然后才有名词的"歌",理论,首先是一种行动。尽管,这是一种往往"看不见"的行动。之所以强调这一点,就是因为,在我们的教育中,理论常常变成了知识,变成了种种体系,乃至教条。与"不讲理"的一方相遇在某种特殊情境中,我们才会真切甚至痛切地感觉到"讲理"的迫切性、重要性和其中蕴含着的人性的光辉!正如,当鱼儿被拎出水面才知道水是何等的重要,我们只有被置于"不讲理"的环境,才发现能够"理论理论"是多么可贵。
"不讲理"了,往往是一场打斗的序幕。"秀才遇见兵,有理讲不清。"讲不清,是因为"兵"的手中有"兵器",有暴力的支撑,有诉诸暴力的欲望和冲动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,在特定情况下,武器的批判当然会消灭批判的武器。当然,"兵"往往没有多少文化,也是无法跟他讲清道理的原因:讲道理是有要求的。这种要求,除了道德的,更重要的则是知识文化和逻辑理性。"蛮不讲理","不讲理"原是野蛮、愚昧、粗暴的表现。不过,它也会是一种情感的表达,诗歌"不讲理",情人之间也毋须"讲理"。这里,我们只关心暴力的"不讲理"。
在暴力面前,特别是体制化的暴力面前,讲理的弱者最好是免开尊口。可是,暴力却并非不需要用"道理"来武装。寓言故事中,狼要吃羊,还煞费苦心找借口。其实,故事里的狼,正是代表了暴力优势的一方,有了暴力优势,还要寻求道义优势;其行径乃"人性"对道理的需求的表现。赤裸裸的"不讲理",是连"狼"都避讳的。相反,当暴力与理论结合,"替天行道",就更能够战无不胜、攻无不克了。
讲理,是"文"明的标志。赤裸裸的暴力则代表着野蛮。人之所以为人,就在于人不仅像动物一样"活着",还要为自己的"活"寻找理由,寻求依据,探索意义。简言之,就是活着要有理论的支撑。理论之重要性由此可见。讲道理,也是一种力量;不过,这是一种柔性的力量,思想的力量,智慧的力量。柔弱可以胜刚强。理论也可以成为一种暴力。用大道理也能压死人。戴震曰:"人死于法,犹有怜之;死于理,其谁怜之?""以理杀人",可要比以武器杀死的人多得多。
——我是基于上述认识,开始<文学理论>课的。看起来,好像扯的远了些。可是,首先,强调了"理论理论"中,"理论"是动词,其实,就是"讲道理"。其次,让大家晓得,理论具有的力量,以及,理论在何种情形下无能为力。
当然,更重要的,是说明"理论"需要的高度文化教养。讲理,是人类智慧的高级形态。柏拉图学园的门上,写着:"不通几何者不得入内",至少说明,几何和哲学思维之间有着密切关系。西方哲学史证明了这种深刻的关系。几何学严密的推理,抽象的运演,想出意外的"辅助线",堪称逻辑思维的精妙展现。而在我们大学文科教育中,逻辑学教育却面临颇为严重的缺失。这是亟待补上的一课。至少,学习理论课程时,需要具有这种意识。增强这种意识,可供调动的资源,不妨从学生熟悉的知识:几何学入手。
几何的"证明"过程,展现了严密的逻辑推理,所具有的特别力量。细品"证明",颇堪玩味。由"证"而"明",经由"论证"的过程,让我们逐渐"明白"起来,就像一道光芒照亮了我们迷蒙的心。我们"心明",我们"眼亮"。理论,是照亮,更是开启我们"心眼"的过程。明白,英文就是"l see",就是我们"看见"了"真理"。这种"看见",是澄明世界和人生意义的至高享受。文学、哲学、科学在同一种光明中相遇。
文学理论教学,最感困难的,是学生哲学知识的贫乏。在这门课上,我向学生推荐了西班牙哲学家费尔南多•萨瓦特尔的<哲学的邀请一一人生的追问>,要求他们认真研读,并写出读书笔记,作为课程之补充。这部西班牙中学教材,写得颇有特色,既有哲学深度,又出之以优美的文笔,亦不乏一部哲学著作所应有的见解。可以当作一部哲学专著来读。学生初读,具有一定难度;但反复研读,把自己"感"进去"思"之,对文学理论中的诸多问题,自有触类旁通之效。而且,由这些问题的"追问,再追问",学生渐次阅读哲学史上的名著,自可进入高远深微之境。学生作业中的佳妙者,已编为<追问,再追问>一书。以不懈"追问"作为理论的根本任务,当是切题的。
更重要的,当是教材的选择。文学理论教材,国内已有多种。但作为大学教师,更应当具有自己的眼光和观点。在网络资源已非常发达的今天,理想的大学当废除教材。尤其文科,每一个教授之所以具有价值,就在于他自有一种思想,一种学术,一门绝活。很难想象,照本宣科的教授能够培养出"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意志"的创新人才。对文学理论来说,这更加重要!但考虑到学生从中学积累的学习习惯需渐进打破,所以,在选择一本国内教材的同时,还重点选用了乔纳森•卡勒的<文学理论入门>,作为主讲教材;韦勒克、沃伦合著的<文学理论>,作为要求阅读的辅助教材。这样做的目的在于,打破学生"尽信书"的迷信,学会运用自己的脑袋瓜子。对教科书的"集体无意识"的崇拜和迷信,是理论思维的大敌。所有教材,都只能作为教学中的材料,"摸着过河"的"石头"。教师的作用,则是以自己的方式,凌驾教材,驾驭教材,组织理论结构,安排内容,融化诸书,使讲解过程变为共同思考的过程。如此,首先在课堂上,"理论"就成为"动词"。如此,才能够让理论课"不是灌满一瓶水,而是点燃一团火"。(法国电影学院校训)
意识到理论也能成为暴力,对教师自己,也是一种警醒。教材如是,讲授如是,而经由作业、考试等,亦往往强化了理论的暴力。为此,需要的是,解放。采取方法解放自己的思想,更重要的,是解放学生的思想。
我将文学理论课的"解放",总结为这样四句话:把惯性切断,把思想搞乱,把感觉激活,让观点流窜。
把惯性切断
惯性思维,是理论学习的大敌。正如,在文学创作中,需要俄国形式主义所谓的"陌生化",以恢复对世界的新鲜感,从习以为常的生活状态中换一种心肠,换一种眼光,增加感觉的强度、难度和时间的长度;或者,审美所需要的一种切断日常意识,进入审美心态的"隔离"的智慧,从而让世界以感性的诗意光辉对着人微笑。理论思维,亦需要"隔离"的智慧,以"陌生化"恢复对事物的新奇感。理论是毫不留情的追根究底,需要的是从根本上着手。这个"根本",就是"事情本身",或者说,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。而要恢复对事情本来面目的看法,首先,需要的是宛若初见的"惊奇"与"惊醒",把惯性切断,才可能有这样的"眼光"。
切断惯性,需要"归零"的智慧,"无知"的心态。乔布斯所谓的"stay foolish ",恐怕也是强调"归零"与"无知"的重要。"初生牛犊不怕虎",无知才无畏,这是一种盲目而可爱的勇敢。对于思维而言,抛弃既有的"常识"、"成见",是一种大智,亦是大勇。道家强调"忘"的重要,亦是指对于"成见"的扫荡和涤除。在文学理论教学中,也许最重要的首先是教师对自己的"归零"和恢复"无知",而要"stay foolish",即长期的坚守愚钝,则更为困难一一积累的"学识"往往无情地湮没了"无知",从而令自己进入一种不知不觉的惯性状态,甚至,以此为"成熟"、"自如"的标志,而私心自喜。
相反,要"归零",则需要抛弃"已知",从"未知"开始,进行探求。对教师,这无疑是一种严峻的挑战。而理论,就是这种西西弗斯式的挑战:我们总得重新思索已经被思考过无数次的事情,而且,是许多天才思考过的。所以,Stay foolish,正是为了以一种肓目的勇气,傻瓜般的天真,去重新上路。当然,从教学来说,老师和学生同样处于"无知"状态,也预设了一种良好的共同探求的情境。从对概念、范畴的思索,而不是钻研现成定义,理论的"上手",也能处于一种积极的"动词"的状态中。
例如,在讲"抒情"时,我首先想到了"表情"。那么,就试着从"表情"思向"抒情"。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结果,自己也不晓得,只是让思想按照自己的规律行进。下次,或许又有了新的"火花",那么,就"重头再来"。关键是恢复思想的活力和锐气,恢复那种"无知"感,从而具有"理论理论"的勇气。对许多学生而言,理论,正如叔本华所言,不过是让自己的头脑成了别人思想的跑马场;而且,往往是未必高明的思想。即使是"跑马",我们也得让自己的思想之"马"在别人的"马"激发下"跟着跑",最终,"独自跑"。 把惯性切断,需要"悬搁"判断,扼制判断。因为,判断几乎是人的本能性反应,遇到任何事物,我们都会凭着惯性本能地作判断。这种匆忙、习惯性的判断,往往得自以往的经验、素养和整个心灵结构,缺少容纳异质因素、改变"看法"的可能,是以"不变"应"万变"。当我们"悬搁"判断时,也就具有了现象学意义上的"还原"。有可能对"成见"、"前理解"作出质疑和"反思"。这在文学理论教学中,是颇为重要的。因为文学教育,是每个人从小就开始的,积淀的"前理解"较之其它课程,更加多,也更加顽固。怎样把学生的"成见"和"前理解"悬搁起来,在一种直面对象的心态下,展开理论思维,是需要理论的"当头棒喝"和"截断众流"的。
这就强调了质疑"常识"的重要性。据说,欧债危机时,美国和欧洲的贸易代表互相争执。欧洲代表以为美国人缺少文化教养,而美国人则讥讽对方为"老欧洲"。欧洲人说美国人不讲常识,美国人则反唇相讥:常识?什么是常识?按常识,地球是平的!确实,正如乔纳森•卡勒的《文学理论入门》中的归纳,理论常常是反常识的。那么,我们就需要用理论的力量首先切断导致常识思维的惯性势力,进入真正的理论思维。
如此,我们就可以"返璞归真",把以往的一切"放下","从头再来"。
把思想搞乱
从头再来,意味着以往的一切都要被放置到理性的天平上进行审视,任何观念都没有豁免权。那么,我们原有的看法,不可避免地,要受到冲击和考验,要在不同观念的交叉错叠中,得以丰富与提炼。一方面,这是因为,把惯性切断之后,事物的丰富复杂直接呈现,我们重新面对现象;另一方面,则是我们的思维本身,也需要破除简单性、抽象性思维,而具有复杂、具体的思想方式。
一个大贪官,因为挪用大量公帑给情妇而被捕。律师提醒他,如果要与情妇结婚,那么,这笔钱就属于两人共有,就是贪污;贪污巨款,极刑无疑。若只是一般通奸,则是挪用,因为自己并不占有,可免一死。可是,这个贪官说:"我本一个放牛娃,组织培养我,让我有了如今的高位,可谓恩重如山;但我和她真心相爱,可说是情深似海。我是要和她结婚的,钱是为将来生活打算的。我宁愿死,也不承认我们只是通奸。"他最终被枪毙了。这可作文学理论的思维之例,从法律、道德的角度,这个贪官罪有应得。可是,我们隐隐感到他还有某种"崇高",那就是作为情人的深挚情意。这是令人动心的。简单的思维方式,在这里失效了。或曰:形象大于思想,正是思想在形象面前常常苍白的另一种表述。文学的形象世界,表现的是一种复杂的精神。文学,以一种特别的力量,促使我们回到事情本身,直面现象,警醒着我们,思想要"复杂"。
黑格尔曾写过一篇小文:《谁在抽象思维》。他认为,在现实生活中,进行抽象思维的往往不是有教养的人,毋宁是些无教养的人。抽象地思维,就是幼稚地思维。“且说一个凶手被押往刑场。在常人看来,他不过是个凶手。太太们也许会说,他还是个强壮的、俏皮的、逗趣的男子呢。那个人却认为这种说法骇人听闻:什么?凶手俏皮?怎么能想入非非,说凶手俏皮呢?你们大概比凶手也好不了多少吧。这是上流社会道德败坏的表现!深通世道人心的牧师也许会这样补充一句。"“在凶手身上,除了他是凶手这个抽象概念之外,再也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,并且拿这个简单的品质抹杀了他身上所有其它的人的本质……,这就叫做抽象思维。"黑格尔对"抽象思维"的看法,与我们心所说的"把思想搞乱",确有联系。
按黑格尔的看法,抽象地思维,就是幼稚地思维;所以,把思想搞乱,首先就要求我们要改变学生简单的思维方式。尤其是,理论,往往被认为就是"抽象思维",以艰深文浅陋,成为理论的某种常态,从而在理论学习中,往往是幼稚的思维被貌似学术的概念术语所掩盖,更易令学生堕入幼稚思维与复杂概念的双重陷阱。其实,一些看似高深的理论表述,若剥去其艰涩的伪装,则剩下的不过是再简单不过,甚至有些弱智的想法。在文艺理论教学中,我也会教学生透过那些虚浮的"大辞",发现其骨骼与血脉的"简单"与"庸常"。
而这种幼稚思维,正是因为单一线条、单一角度所造成的。把思想搞"乱",首先在于意识到对象的混沌和多面,要求着思维的多元取向。即以"文学"的概念为例,乔纳森•卡勒的书,以"杂草"喻之,并列出了他所理解的几种文学"本质"。那么,用"杂草"来比喻文学合适么?我们是否可以分析"杂草"?引导学生思考,竟可得到意外的收获,他们较之卡勒,想得更加深远。本是一种饶有解构主义色彩的比喻,被解出了别样的滋味。课堂上的众声"喧哗",乱是乱了点,却乱出了思想的活力。
"活"的都是"乱"的。完全排除了"乱",则或是机器,或是无生命的无机体。理论要动起来,必须得活起来。思想的活力在于具有多种可能,多种取向。把思想搞乱,实是唤醒思想的活力,让学生的思想中,各种因素被积极地调动起来。为调动思想的活力,应当让关于相同问题的想法"杂草丛生"。这就要求授课中既保持理论推演的逻辑严密,又呈现出开放的理论视野。课外的阅读若能跟上,那就更为理想了。我推荐学生阅读按专题编辑的《文学批评理论一一从柏拉图到现在》,在相当程度上可打破学生对教材的迷信,挑动对单一结论的怀疑,从而让思想变"乱",变"复杂"。
中国文化中,对思想统一的追求,导致尚"同"的路线成为主流。其实,只有不同思想相碰撞、相冲击,进而相融合、相分化,思想才能具有不息的活力,精神才具有不灭的创造力。把思想搞乱,其实是思想解放的前提,是激发创造精神的必备条件。理论,如欲成为一种创造性活动,则此乃必由之路。
把感觉激活
理论思维往往被认为是单纯的抽象思维,感性和想象力的作用则被蔑视。以至许多研究文学理论者,文学感觉迟钝,文学鉴赏力低下,本应充满魅力的"文学"理论,却在课堂上、论著中单调乏味,令人望而生厌。美学亦复如此。 可是,文学与美学本是研究反思性的"判断力",鉴赏力至关重要。只有具有诗性的感受,才具有文学研究的资格;何况,是文学研究中最高层次的理论研究。所以,借助文学作品与文学现象、文化事象,来激活学生的感觉,不是一种权宜的教学策略,而是文学理论教学重要的不可或缺的环节。因为,只有深深地进入感觉,灵性的感觉,才能真正进入文学的理论思维!
如果说,一般的文学鉴赏和研究,是灵魂在杰作中的探险,那么,理论研究则是灵魂从杰作中起飞、翱翔。恰如《庄子•逍遥游》中的鲲化为鹏,从深深海里行,变到高高云中飞。云,是另一个海。所以,无法彻底脱离文学作品、文学现象,思考文学的理论问题。运用文学作品的"激活",是将沉睡的文学"感"唤醒,而真正的理论恰可刷新、激发感受力,反过来,这又可以推进理论思维。
其实,真正进入理论思维,也许,最重要的是切身感一一全身心地"感"入到对象世界之中,体会到思想的行进、节奏、张力,乃至微妙的灵机和神韵。因为,虽然理性思维具有抽象性,但是,思维过程却充满"人"的特征;用身体思想,亦题中应有之义。对于文学理论而言,因其对象是充满感性的丰富、具体和复杂的现象,所以,更需要"投入"身心感觉的思维,并由此而更切近地进入理论的思维世界。要求学生"感觉"理论,就是要他们通过感性的激发,真正"体会"理论思维由"鲲"化"鹏"的奇妙飞跃和升华。
"感一悟",是理论思维起飞的契机。审美本就具有由感而悟的特质,自刹那中悟得永恒,自一粒沙中悟得大千世界,看似神秘,甚至,康德认为,艺术中才具有天才,也是基于这种反思性的判断力而来。中国话中,我们常说的"味道",其实便具有甚深微妙之义:从"味"中品尝出了"道"!无非是指感觉与理论的直接贯通,是一种神奇的理性直觉,是马克思所说的"感觉自己成为了理论家"。让文学理论课程中充盈着感性的激发,而且是"诗"的精粹激发,就能够充分刺激学生的"性灵",让他们的"灵感"从蛰伏而猝然惊醒。感觉,由"感"而"觉",需要文艺的美来"惊醒"。而"灵感",无非是一种"通灵"之"感",她应当从杰作经由老师、同学到整个课堂,都氤氲流动,从而如柏拉图所说,形成无形的链条,完成神秘的传导。这样的一种"超导"状态,当是教学乃至一切文化传通的理想境界。
文艺需要灵感,否则就失去了灵性和灵韵;理论同样需要灵感,否则,就成为僵死的逻辑游戏。要获得文学理论的创造力,尤需从复杂而灵动的感性现象中,获得理论的灵机与灵思。由"感"而"灵",思想可以多种路向、多种飞升;理论的飞升路向则尤其"难于上青天"。因此,在讲解理论课程时,若能知其然、知其所以然,深中款曲,则可进入理论思维创生过程,更能令学生加深理解。对于无法还原其过程的诸多理论,我们则不妨"虚验"之,即以文学现象为"由头",探索、印证,甚至阐发、发挥,让理论的意蕴随着感性的力量进入一种体会、感悟,进而加深理解。更重要的,则在于重建思想的情境,让自己与学生一起,亲切地感受思想的历程。
在教学中,最珍贵的往往也是那种偶然的奇遇般的体验,那种看似"溜边"、"走题"的时刻。一方面,是突如其来的忽发奇想,信手拈来的例子,却脱离了原来的轨道,顺着"想"下去,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激活了的感觉也激活了思维。另一方面,理论的阐发中,"言路"的运行却意外"脱轨",使得"思路"进入了"无人区"。凡此,都是每句话都写好讲义的课堂所无法想象的。我很厌恶写好讲义的课堂,而宁愿逼迫自己当堂发挥,使自己成为一个和学生一样"无知"的探索者一一当然,教师应当是"有学识的无知"。那种苏格拉底式的"盲目"探索,那种朱子、王阳明式的"传习",不正是当今大学最缺少的么?在信息化时代,知识传承已多渠道,大学教育,尤其是文科,恐怕不应再是车间式、工业化的班级授课,而应当重新瞻望先哲们的风范,重回那种自由讨论的"师徒"模式。
话扯远了。课堂上的感觉激活,其根本意义在于一种自由的思想空间的开启。对学生如此,对老师何尝不然!激活感觉,随之而来的,就是激活思想。"活",从而导致积极的思维投入,导致心灵的高飞远引,从而产生一些"走神"、"出轨"。这些,正是从固有理论框架中解放的极佳契机。如何对待这些契机,实是如何对待"偶然"、"突发"与"不受控制"因素的问题。这些"调皮"的因素,本是感觉激"活",却极易被既有理论、既定理想所扼"死",并且,往往把这种扼杀,当作理论教学成功的标志。这就是理论课的悲哀了。相反,"意外"的发挥,则往往能够获得既有观念外的思想。
例如,从文学创作的规律,讲到"无病呻吟"。我忽发奇想,抛出怪论:有病呻吟,该去医院;无病呻吟,才是文艺创作。"花落水流红,闲愁万种","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"("干卿甚事"),"便无风雪也摧残","无故寻愁觅恨"⋯⋯无病之病,无病之呻吟,才真正探到人性之底里。那么,学生提问:心病也是病呐。答曰:心中无病才是病。人生而大患存焉,对"生"本身的忧患,较之具体生活中的病痛、灾难遭际,应当是几及存在的深度,所以,无"病",即不针对任何具体病、灾的"呻吟",才是更为艺术创作所珍视的。是否有些诡辩呢?也许吧!但却开辟了思想的另一种可能性。
理论的创造力亦有赖于理论的想象力。所谓理论想象力,往往取决于悬拟新情境、想象新图景的能力。所有理论,都有一个基本的隐喻,或曰"隐喻基点"。在教学中,对理论的隐喻基点的强调,是引导学生打开理论之门的钥匙。可是,更重要的是,观察理论家如何寻求到那个开启创造性思维的"点",并且,能够自己试着寻求自己的"点"。例如,经济学中的"囚徒困境",物理学中爱因斯坦的"思想实验",文学理论中的"镜与灯",哲学中如德里达的危险的"替补"⋯⋯这种能力,正是感性力量的延伸与深化,是理论思维中激活感觉的进一步成果。它已触及理论之中创造的关键。它將知、情、意融洽为一,并以感觉的感性与悟性为动力,催生出智慧,激荡着思想,孕育着新的理论根苗。
让观点流窜
学生正值青春,需要有"狂飚突进"的精神,需要有天马行空般不覊的野性和想象力,至少,也当"有一点叛逆还有一点疯狂,有一点个性还有一点嚣张"。可是,往往在体制化的教育与规训中,过早丧失了朝气和锐气,变得老成持重,令人心酸地"乖巧"与"听话"。教化成了扼杀创造精神的凶手,理论成了禁锢思想的牢笼。
在文学理论教学中,我主张要"回头看,连连看,试试看"。即在经过一系列的理论推演之后,蓦然回首,脉络往往清晰可见。对理论著作亦复如此。严肃的理论著作往往严密,由概念,经推理,到论断。概念是凝缩的论断,推理是概念的展开。"回头看",往往能"回头是岸",对全书的逻辑结构了然于心。对于看似缺少逻辑演进的著作,则需要"连连看"。我曾在一门课结束时,让学生练习"连连看"。通过观点间的连络,学生学会了在思想间建立关系。"试试看",则鼓励学生大胆地迈出一步,作思想探索。
首先,是在各种观点、各种意想之间的"连连看",或曰"思想流窜"。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崇尚"游牧思想",以为可以反抗总体性、同一性、中心、本质等。游牧思想,与传统思想,最大区别,正在于一种流窜、漂泊的精神。在看似不相干的意象之间建立联系,是诗意思维的特征。如在猛虎与玫瑰之间,在毒蛇与爱情之间,在飘泊的星星和儿童的乳牙之间。而在不同的领域的概念之间,不同学科的理论之间,建立起观念的联系,则无疑是创造性思维的跳跃和飞翔。在文学理论之中,不同概念连结一处思考,实是扩展问题域,让思想进入新颖的挑战和刺激之中,感发学生的思考力,从而对教师也形成了检验和挑战。例如,曾考试学生:论孤独与灵感。有"标准答案"么?如何判分?我以为,学生的思想野马是否狂纵,决定了其思维的灵性和才气,从而也决定着其论述的深度。而其达到的结论并非绝对重要;细密的论述亦可待以后再深入。应当把他们穿梭于观点和概念之间的能力作为一种重要的训练目标。
文学理论本身就集纳着多种学科的"话语",哲学、心理学、文化学、人类学、社会学、政治学、经济学,等等,等等。转换"观点"和"视角",尤为重要。让一个案例,经受不同学科的打量,"反对方法"、"怎么都行",让观点流窜于不同学科之"间",学科的"间"性,往往也是"窜"出新思想的"间隙",是创造性的空间和余地。所以,在文学理论教学中,开阔乃至开放的学科视野尤为重要。"只知其一,一无所知",比较宗教学的这句名言,对于文学理论来说,具有更其急迫和切实的真理性。在当下,学生对不同学科的知识,尚较贫乏。但正因如此,就更需打开学生的视野,让他们知道文学世界包括宇宙、弥纶群言的跨学科特性,让他们在一种放旷的视线中锻炼"迁移"与"跨界"的思维能力。这是一个系统工程,但我们总得从力所能及处做起来。至少,让学生晓得,文学理论中诸种学科的隐喻,是如何渗透到话语之中,并悄然起着支配作用的。有了这样的意识,就有了观点流窜的胆识,从而为以后的理论思维打开四通八达的道路。
其实,正如乔纳森•卡勒的教材所云,文学理论,日益成为"理论"。文学理论的边界,在思想观念的流窜中,早已变得无边开放。卡勒定义文化研究,就是以"理论"的范式作理论指导的实践活动。文化研究,或可视为"无边的文学批评"。反之,经过文化批评的洗礼,文学研究亦更为开放而多元。在文学理论课上,我要求学生阅读罗兰•巴特才华横溢的文化研究著作,引导他们自己也尝试以多种对象为题,进行"准理论"、"类理论"的写作训练。如阅读一个演员的脸,分析一种食物(台湾作家焦桐的《暴食江湖》可作参照),研究某个建筑,等等。比如,谁说建筑就只能从建筑学的角度去分析?!让思想突破牢笼,冲出习惯的对象与学科的限制,自由地发挥。这种文化研究方法的导入,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学科之框,而是要打破学科间的框,在学科的跨越中相互激发,创生出新的观点。
最重要的,当然是思想的纵向"窜"升。思想的跨越和流动,最终还需层级的上升,即思维层次的提高与提炼、提纯。理论的力量,最终是以金刚石般的坚硬与简洁而呈现。对于理论思维的层层深入和不断提高,一方面,逻辑的力量不可或缺;另一方面,理论的灵感与想象力更是根本的动力。这种观点的纵向"流窜",既需要"更上一层楼"的登高望远,更需要"念天地之悠悠"的目极今古。所以,观点的恢弘与高明,与激荡的时空感相关,更和前述综合能力密不可分。
从事文学理论与美学教学已十余年。在教学上向来不安分,总是折腾,总是不愿重复,不甘做"复读机"。所以,不断地否定别人,否定教科书,也不停地否定自己,否定自己的成见。可是,才力有限,学养不足,虽奋斗不息,却所得甚微。与其说是"教",不如说是为自己的"学"。教师职业的残酷就体现在一切都须化作自己的话来"说",不似著述可以"逃"而避之。学生避不开。是挑战,亦是提高自己的动力源泉。对上课,略有心得;献芹献曝,虽是可嗤,但或有一得之愚,故未敢藏拙,谨斗胆就教于大方之家。